忧郁症治疗是一条以「年」计算,甚至一辈子一个人走的漫漫长路

接续上一篇文章〈「忧郁症」不是忧郁,他是一种跟想法无关的生理疾病〉所谈的重郁症内容,这一次我们接着来讲治疗的部分。

必须要说明的是,不管是重郁症也好,躁郁症也罢,还是其它精神疾病,治疗的时间都是以「年」为基本单位起跳的。以长期性的抗忧郁药物来说,起码需要几星期甚至数个月来判断是否「有用」。如果没用,或副作用太强,那就换另一种药物,一直换下去,直到有用以及副作用至少不会那幺强为止。

另外,精神安定剂(或镇定剂)及安眠药也会搭配使用,如果像我又合併有思觉失调或其他疾病、症状的,需要使用的药物就会更多。长期药物尚且会有副作用,这种短期但强效的药物,更是如此;主作用越是强效,副作用也一样会更强。其实这些都是药物的作用,只是我们分别把对于我们有帮助的与会造成我们不适的分开来称呼罢了,这些通通都是药效的本身。

所以,患者必须得一直持续跟医师沟通、换药、直到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药为止。因为每一个人的体质都不同,对我有用的药,对你不一定有用;对我会产生强大副作用的药,对你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相反过来也是同理。

因为精神科用药,我们目前还停留在「已知用火」的阶段。我们知道有用,但我们还没有真的非常「精準确切」知道为什幺有用,以及在哪里用什幺方式发生用处。因为我们对大脑的了解还太少,所以只能一直换药,一直试下去。

医师也是一样的。普通疾病,顶多就是看医术是否高明。但精神疾病是仰赖患者自身愿意透露多少给医师,你愿意讲到哪里,医师就判断到哪里;你愿意讲越多,医师的诊断就越準确。医师的诊断越準确,用药就能够越「合适」。因为有很多精神疾病的外在症状是很类似的。简单来说,这是很「吃电波」的事情。也就是你跟医师越「聊得来」,两人之间的互动越好,「信任度」越高,讲得越「鉅细靡遗」,对于病情的帮助就会更大。

遇到合不来的医师呢?换啊!我换过不知道多少药,也换了很多医师了,好不容易才换到现在这样子的「调和」状态。所谓的调和,也只是动态平衡而已,内在状况常常还是会很糟糕,但外在的言行举止至少可以被妥善控制在「可以生活」的地步。否则,如果没有使用药物控制的话,我将会连起床都没办法,整日唯一所想的,就只有想要尽快解脱、早点死亡。

忧郁症治疗是一条以「年」计算,甚至一辈子一个人走的漫漫长路

由于我是在精神专科医院接受治疗,所以除了使用药物,我也有到临床心理科接受所谓俗称的心理治疗。这是必须的,因为精神科医师每天要面对很多病患,像生产线一样。一个医师能够分配给病患的时间很少,而且有些态度甚至很差!医生听患者讲话的时间顶多两三分钟,我看过最多是将近二十分钟,那已经算是超佛心来到顶天的地步了。

但就算每次都给你讲好讲满二十分钟,能讲的事情依然太少,每两星期或一个月才回诊一次,加一加一年也才几个小时而已。想想看你跟朋友同学每天聊天的时间都比一整年下来患者跟医师相处的时间还要多,这对于需要「很了解」患者全面性状况的疾病科别来说,很棘手。因此,我接受过两次心理治疗,各为期半年,一星期一次,一次一小时。这样可以「聊比较多」。

只是,一样,心理师跟患者之间,需要吃电波的程度比医师更高,毕竟台湾的主流心理治疗方式是:心理师垫垫不说话,然后要求患者什幺都要说。我得说这很糟糕,这很需要被改变。因为患者跟心理师一点也不熟,要患者「什幺都讲」,非常困难。而且要自言自语连续一小时,长达半年,这会造成患者变相的更强大压力,让患者却步,只去一次就不想再去了。

再说一次,如果觉得这个心理师跟你「不搭」,不管你讲什幺他都毫无任何反应、回馈,甚至因为任何原因让你感到不舒服、不自在,「那!就!换!」。

很多患者看过一两次医师,看过一两次心理师,吃过一两次药之后,就觉得「有用」或「没用」,然后就不再去看了,药也不再吃了。以为自己好了或者以为医疗没有用,这都会葬送掉妥善治疗的机会。擅自停药与停止接受治疗的后果是:这会复发,还会恶化。这很难治,但并不是「不治」。所以请患者朋友们千万别放弃治疗。

但是,治疗的前提是要有时间跟有钱,所以家人是否愿意支持、家人对待患者的态度,就变成了关键。相当多数的父母对于重郁症等精神疾病还停留在「这只是想太多,别想那幺多就好了啊」的认知上,这一点真的是……恳请各位读者原谅我必须带着满腔怒火与怨气这幺说:干你娘真他妈的很该死!

接下来讲讲「舒缓」吧,这是配合服用药物、心理治疗以外,大家最重视也最容易发生「惨剧」的部分。一般人最常的建议是:「运动。」请容许我忘记在哪一篇期刊看过的,毕竟精神科大多数药物的副作用就是嗜睡、「注意力、记忆力」大幅下降。经过科学家研究,运动确实能够「非常短暂」舒缓病情,但是效果只能够维持一两个小时左右,而且科学家注意到有一个风险存在,保守地说:当运动所产生的多巴胺和脑吗啡退去之后,患者有可能陷入更糟糕的负面情绪中。

我从十六岁发病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来自四面八方「自以为是」的各种善意,也就是「我是为你好」的建议,让我「不只没有变好,反而状况越来越恶化」,直到我摆脱那些恼人的家伙。我试过非常多种方式试图放鬆、舒缓自己的症状,包含「各种有氧无氧甚至极限运动」、美术、园艺、冥想、看书、食疗、中医、民俗疗法……你想像得到的我都做过了,你想像不到的我也做过了。所以麻烦想要建议我去干嘛的,请闭嘴,谢谢。

最后我发现,规律的性生活是「唯一」能让我的症状确实获得舒缓的方式。再说一次,对我而言这是「唯一」能够有效舒缓病况的手段。但那是我,大家必须记住: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再强调一次:「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跟我聊得来的医师和心理师,说不定跟你超不搭;对我来说服用下去超有用的药物,对你来说可能完全没用外加副作用超强。因为:

所以,这是我的方法,请你找出自己的方法。你如果不想找,当然可以。同时,我也必须要强调,患者的家人、亲属、朋友,请「千万不要」建议患者去干嘛干嘛,这样只会让患者火大。如果患者想要干嘛,他自己就会去尝试。我们是病患,但我们不是白癡。我们想要什幺、需要什幺;什幺有用、什幺没用,我们自己知道。

另外,在职场上,我们也备受歧视。因为病况的本身,因为药物的作用,我们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做,做不来、或者做不好。光是集中力、注意力、记忆力这三项能力大幅度降低,外加嗜睡,就足以让每一个同事和上司认为我们只是找藉口在打混摸鱼。因此,在社会对重郁症为主的各种精神疾病误解太深的前提下,患者几乎找不到任何工作:没人要用、没人敢用。就算终于有工作,也很快就被辞职。

而患者的家人、亲属、朋友又会因为「不耐烦」而一直「催促」患者。「走出去,别想太多、努力好起来、你至少要想办法养活自己阿」等等之类的超级禁句,就会让患者的病况更加急速劣化到产生更多的自残行为,甚至让付诸自杀行动,而且成功机率会大幅提高。因为患者会认为:「果然这世界上没有人要我。」所以:为了不要再连累身边的人,为了不要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为了身边的人着想」,还是死了最好。

忧郁症治疗是一条以「年」计算,甚至一辈子一个人走的漫漫长路

你以为患者抗压性很低吗?不,患者是抗压性非常高的人。你有办法24小时每分每秒无时无刻处在永无止境的悲伤与绝望中过生活吗?我们能够活到现在,就是我们抗压性「远比一般人高出太多」的最好证明,因为我们面对的疾病来自于我们自己大脑的本身。

患者无时无刻处在「最高张力的痛苦」中,无时无刻承受着「最高程度的压力」,只要稍微受一点刺激,就会爆发。就像早就已经「灌超级饱」的气球一样,根本不需要用到针,轻轻摸一下就立刻爆炸给你看。因此,呈现出外在给人的感觉就是:抗压性很低。但你现在知道了,你现在了解了。那幺,你是否愿意接受「事实」?你是否愿意接受我们这样的存在?

讲了这幺多,其实重点就只有一个: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与空间」。我们需要社会的理解,我们需要他人的包容。很多患者终其一生无法痊癒,更有许多患者在根本还没接受到医疗或其他资源的支援之前就自杀离开人世了。

如果大家不想要憾事发生,那幺请好好思考。请正视这个疾病,请认知这一切。请试着理解我所说的,我所想要表达的,以及试着体会、体谅:我过去、当下、现在、未来所承受的……被黑暗彻底包围着的、毫无希望可言的无尽深渊。

因此,这是一条漫漫长路,对患者、家属、医师、亲友来说,都是如此。

这是一条,用年来计算的路途;这是一条,需要用到一辈子,终其一生都只能孤单一人走在上面的,漫漫长路……。